因为杀戮所以自由?──村田沙耶香《杀人生产》

349人参与 |来源: |时间:2020-06-26

因为杀戮所以自由?──村田沙耶香《杀人生产》

  任何谈论生殖反乌托邦的小说都必须面对它最强劲的对手,玛格丽特‧爱特伍1985年的巨作《使女的故事》(The Handmaid's Tale)。由芥川赏得主村田沙耶香撰写,且得到日本性别科幻研究会年度性别意识奖项肯定的《杀人生产》也不例外。

  《杀人生产》中,缔造反乌托邦的推力是一个粮食短缺、人口锐减、无人愿意因为爱情而生育的世界。为了解决这样的问题,「政府」引进了「外国」的制度,只要合法登记自己的杀意,并且成功服完生育十人的劳役,就能够拥有杀死一个人的权利。

  在这个世界里,性爱与生殖完全脱钩。女性全都装载避孕环,无分男女都能享受没有负担的性。而抚养子女也不再与婚姻或血缘有关,人们想要孩子的时候,就申请人工授精,或去「中心」领养。中心的孩子素质优秀,但小说未曾说明的是,这些孩子的基因是传承自谁?因为男性也可以装人工子宫代孕,想必「中心之子」的基因来源与代孕者未必有关。因此我们或许可以想像,故事中的「政府」也搭配了基因编辑的配套措施,并且有系统的避免近亲繁殖──那些自愿成为「生产人」的男女,或者因为犯罪而服「产刑」的犯人,连续不断孕育的下一代,想必不是他们的直系血亲才对。

  小说中作为主要观察者的「育子」,是母亲透过人工授精产下的女儿。她的名字很明显地暗示了这个事实。但在育子诞生之前,母亲就已领养了一名「中心之子」,取名叫做「环」。作为姊姊的环不仅聪明而且美貌,但母亲还是比较喜欢育子。儘管如此,育子与环感情融洽地长大,直到环无法再按捺心中的渴望──杀人──为止。

  环在十七岁时决定投身成为「生产人」,即便是家人也无法改变她的心意。但她究竟想杀死谁呢?付出代价连续生产十个小孩,浪费一生绝大多数的时光,必须要有一个强烈的动机吧。关于这个问题,已经长大成年变成上班族的育子,也无法猜透。至于两人的母亲,更是逃避似的置身事外。

  《杀人生产》是一部人与人之间关係非常淡漠的作品。小说中确实描述着每个人与育子之间的关係:疼爱她的母亲、偶然来打扰的稚龄表妹、工作时的同事,但没有任何人跟育子有深刻的情感关连,正面或者负面都没有。除了环之外。

  或许可以这样说,《杀人生产》的世界观带有一种独属于现代日本通俗文化中的矜持与自制,整齐有序但无聊至极,什幺感情波动都显得经过算计而虚假扁平。读者绝对感觉不到像是《使女的故事》里面那种即使陷入牢笼、依然充满生命力、歌颂爱情与自由的饱满情绪,或者因为充满了对想争取事物的想像,所以产生的各种细腻动人具象化细节。与此相较,《杀人生产》只给人满满的烦躁:烦躁的蝉声、蝉的叫声是为了交配、蝉是一种新的美容零食,各种破碎的想像,铺陈在宛如日剧一般死白而无所遁藏的打光之下。

  但这样的作品也有它打算回应的疑问。如果说,《使女的故事》主要目的是在挑战基督教思想对于北美地区女性自由的限制,那幺《杀人生产》其实就是在挑战日本文化中「不可破坏秩序」的潜规则。杀人是不好的,但在日本的社会脉络中,杀人不可原谅并不完全是因为剥夺人命真的很邪恶,而是杀人的行为本身太「破坏秩序」了。因此,村田才会在《杀人生产》中铺陈全国如何颂扬「生产人」非常伟大、杀人只要符合规定就是荣耀的、即便是被杀者也该心甘情愿。

  只要是符合秩序的,就是能接受的。在这种前提下,道德很轻易就能继受外国规则而典範转移。《杀人生产》因此离开了原本看似女性主义的主题,踏入对于道德究竟该如何定义的讨论之中。通篇最接近女性主义观点的部分,大概只有「生育作为酷刑」、「增加国家人口作为取得其他特权的手段」等等近乎皮毛的看法而已。尤其难以自圆其说的是,如果连处以产刑、预约杀人等等不人道的行为在未来社会都可接受,为什幺「政府」不乾脆一点把所有育龄女性都抓去服生产役呢?毕竟古往今来,直接奴役女性都是比较省事的选项不是吗?更有甚者,如果科技已经让男人身上都能装置人工子宫,事实上应该等同于有能力开发体外子宫,还要人类来当孕母的科技与经济理由究竟在哪,也是令人想不通。

  另一项明显的缺失是,毫不意外的故事里不曾出现具有意义的男性角色,无论有何机锋,全都仰赖女性角色完成。《杀人生产》的故事设定太过薄弱,如果涉入有意义的男性角色,就会轻易崩坏。这点也是近年来日本通俗文本常见的共通问题,剧作家与小说家或许可以写出几个非常一针见血的女性角色,却没有能力同时创作出差堪比拟的男性角色,并让两者同台竞演。

  但为什幺呢?《杀人生产》一书除了同名的中篇小说之外,还收录〈三人行〉、〈乾净的婚姻〉、〈余命〉等短篇作品。这四篇小说事实上概念非常完整,逻辑前后呼应:村田沙耶香站在亚洲最早现代化国家的高台之上,冷淡的看着那些似乎哪里不太现代化反而有点古老腐朽的「性道德」、「女性自我认知」、「欠缺能动性的男子」、「失去生存激情的人」。将这些作品串起来的关键词是「禁忌」,杀人作为禁忌、双人性爱作为禁忌、婚姻内性行为作为禁忌、寿命的极限作为禁忌,作者就是想戳戳看这些禁忌,看那背后究竟有什幺。又或者,如她所描述的一样,「不准进入」标誌的背后其实根本什幺都没有,禁忌跟道德都只是不堪讽刺的想像。

  可惜的是,除了反讽既有的观念之外,村田同样也没有解决现代生活中人们失去生存意义的问题。她想说的话很轻易就能化成NHK连续剧的女性全知观点口白,而不是透过角色本身有血有肉地表现出来;科幻的设定落失许多结构性的细节,明显欠缺硬科学的底子。也因此,这些四篇作品全都停留在「你瞧!我看到这些问题了」的阶段。

  小说不必负责提出对于生命的见解,更不必负责看穿结构背后的真相。但是没有这样的野心绝对不会成为卓越的小说。村田沙耶香在《杀人生产》出版之后两年,以《超商人》得到芥川赏肯定,《超商人》写的据说就是她的生活──单身,未婚,在超商打工,承受社会压力。每个人都期待文坛出现超级新星,但是不太管新星该怎幺诞生。如果只用好坏二分法,我会说村田是个值得继续观察的作家,读她的作品不会无聊。但截至目前为止,她的小说距离真正成熟的科幻作品,还有一段长路要走。

因为杀戮所以自由?──村田沙耶香《杀人生产》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杀人生产》杀人出产

作者: 村田沙耶香

出版:皇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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